拔如松。
似乎是嫌恶这满室的药味,对方没有进屋的意思,只将视线落在院中那几竿被秋风吹得萧瑟的瘦竹上。
那侧脸的线条绷得死紧,周身都弥漫着一股凛冽而不耐烦的气息。
陈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“钟校尉,外面风大,还请进屋说话罢。”
钟毓终于转过身来。
他大步迈进屋内,在距离床榻数步之遥的地方停下。
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冷冷扫过来,目光锐利如刀,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。
“——我让你老实待在驿馆,你不听!前日非要去逛什么集市,昨日又顶着风去庄子里骑马!”
“呵,怎么,现在开心了?!”
面对这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斥责与嘲讽,陈襄却只是抬手,以袖掩唇,轻轻咳了两声。
“让钟校尉见笑了。”
他的声音因着在病中,带上几分虚弱,但语气诚恳,“在下自幼体弱,确实不比钟校尉这般习武之人身子康健。”
这副脾气好得惊人,坦然承认的模样,反倒让钟毓准备好的一肚子刻薄话,尽数堵在了喉咙里。
“……哼!”
钟毓所有的不甘与怒火,只能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尽不屑的冷哼。
他眉头紧蹙,别开视线,像是一眼都不愿意再看那张令他心烦的脸,“你既病卧在床,寸步难行,正好,倒省了我好些事!”
陈襄像是没听出来这话中带着的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,将手中的药碗放在一旁的案几上。
他抬起头,那双乌黑的眼眸在晦暗的光线里,显得格外清亮,全然没有半分病中的浑浊。
“在下倒是有一事不明。”
钟毓的视线转了回来,居高临下地睨着对方:“何事?”
陈襄道:“钟校尉对我身体的情况,似乎格外上心。”
“钟校尉不是一直看不惯在下?这般日日遣人寻医问药,甚至亲自前来探视,倒是让在下有些受宠若惊了。”
钟毓的脸色瞬间黑沉了下去。
“……陈琬,你少自作多情!”
他像是被人一脚踩中了尾巴的猫,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。
“你是朝廷亲封的钦使,而我,是奉旨护送你的人!”
“你若是在这益州,病死在我的眼皮子底下,传出去,别人会如何说我钟毓?”
钟毓心头火起,彻底维持不住那副矜持冷傲的做派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说我领了朝廷的命令,却连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都护不住,无能至极?!”
他的眼底仿佛有灼灼的火焰在燃烧。
那是一种比单纯的憎恶更强烈,唯恐自身荣誉受损的近乎屈辱的愤怒。
“——你死了,丢的可是我颍川钟氏的脸!”
话音落下,满室俱寂。
陈襄面色不动,眼睫微垂,心底的怀疑与疑窦终于散去。
原来如此。
钟毓的职责是“护卫”。
所以,即便他再看不惯陈琬,也绝不容许陈琬在他的护卫之下出任何差池。
这无关善意,无关立场,甚至无关旧仇。
——这只关乎他作为钟氏子弟的骄傲,关乎他那看得比性命还重的个人荣辱。
若是陈琬死在益州,他钟毓便是失职了。
将家族荣辱看得比天还大,将个人脸面视作安身立命之本。看似高傲不可一世,实则被这些无形的枷锁牢牢地捆缚着,活得比谁都累。
还真是,符合他对这些世家子弟的一切刻板印象。
陈襄眼中的光芒轻动,那是一种了然,又带着几分莫名的意味。
他看着钟毓,没有言语。
满室的寂静当中,钟毓只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他的眉头拧得死紧,深吸了一口气:“你且好生待在此地养病, 休要 再想出去生事!”
“否则,便 休怪本将不客气了!”
丢下这句狠话,钟毓像是再多待一刻都无法忍受,霍然转身,大步流星地离去。
陈襄看着对方的背影,细眉轻挑,眼底划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