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会离开谢允明附近太久,算算时辰,她还需要叫谢允明上早朝,等天亮后再处理尸体更为稳妥,确保柴房门关好,她迅速折返。
还未走到谢允明房间门口,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,像是有人起身。
阿若心头一紧,立刻推门闪入。
内室只点着一盏昏暗的床头小灯。
不知几时,谢允明已支身坐起,乌缎似的长发从肩头倾泻,落在雪色中衣上,黑白分明,冷得刺目,昏灯舔舐他的侧脸,指节抵着额角,指背淡青脉络清晰可见。
“主子……”阿若快步上前,单膝点地,“是我方才的动静,惊扰您了么?”
谢允明缓缓放下手,抬起眼。
那目光起初有些涣散,随即迅速凝聚,落在阿若身上。
当看到她衣襟前襟和脸颊上那几点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血迹时,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
空气中,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似乎骤然浓重起来。
“我不喜欢血的味道。”谢允明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寒刀贴着耳骨滑过,冷得发颤,昏暗灯火下,他肤色苍白,眼底却烧着一团晦火,是禁忌被触后的怒意,毫不遮掩,“不要带着血来见我。”
阿若浑身一僵,立刻低头:“是我疏忽!主子恕罪。”
她听出了那平静语调下汹涌的怒气,不敢有丝毫迟疑,立刻起身退出殿外,迅速回到自己房中,换下一身染血的夜行衣,又就着冷水匆匆擦净脸颈,换了身干净的侍女衣裳,才重新回到寝殿外请罪。
殿内寂静无声。
阿若跪在门外冰冷的地上,心中惴惴。过了约莫一盏茶时间,里面才传来谢允明听不出情绪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阿若入内,依旧跪着。
谢允明已经下了床,站在窗前,背对着她。月光勾勒出他清瘦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。沉默在空气中蔓延,阿若能感觉到主子似乎在平复情绪。
良久,谢允明转过身,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温和,甚至对她微微笑了笑:“起来吧,我没有怪你,你不必紧张,这段日子,辛苦你了。”
“这都是我该做的。”阿若依言起身,垂手侍立一旁。
谢允明没有再睡的意思,自行取了外袍披上,阿若想上前帮忙,却被他轻轻摆手制止。更衣,束发,净面……这些琐事,除了厉锋,他一向不假他人之手。
如今厉锋不在,他也做得依旧一丝不苟,只是那沉默的背影,在摇曳的烛光下,显得格外漫长。
阿若在一旁看着,心里不由叹了口气。
她觉得自己实在不擅长伺候人。她擅长的是辨认毒药,是暗器手法,是悄无声息地解决目标,是像刚才那样干脆利落地杀人。
但要像厉锋那样,将主子的饮食起居,细微信号都放在心上,事事亲力亲为,处处妥帖周全……她做不到。
她也没那个胆气独自去执行厉锋那样的任务,她怕死,怕任务失败。
厉锋临走前,曾极其严肃地嘱咐她:“主子入口的汤药,必须你亲手检查药材,亲自看着煎熬,器皿也不能经他人之手,茶水温度要恰好,烫了伤喉,冷了伤胃,夜里警醒些,主子浅眠,稍有异动便容易惊醒……”
她一一记下,执行起来却觉千头万绪。
主子又不习惯她过于靠近,许多事还是自己动手,她只能在旁屏息凝神,盼着不要出什么差错。
饶是如此,主子的睡眠似乎更差了。
他的体质不宜用安眠香,近日连提神的茶也少喝了,白日却依旧要准时上朝,处理仿佛永无止境的政务。
每日清晨,阿若去唤醒他时,都仿佛在经历一场无声的战役。
谢允明倏然睁开眼的瞬间,那双眸子里褪去了平日的温雅深邃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,冰冷锐利的警惕,仿佛他的神经从未真正松懈过。
然而他眉宇间的疲惫又是那样明显,让阿若心惊胆战,生怕哪一日这看似坚韧的身躯会轰然倒下。
若真如此,那便是她护卫不力的罪过。到时候,厉锋回来也是会找她麻烦的。
阿若苦恼地扒拉着自己的发梢,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。她把额头抵在窗棂上,在心里小声咕哝:厉锋啊厉锋,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?
我在熙平王府,想你了。
第60章 谢允明倒下了
谢允明徐步登上金殿。
今日朝中,只分四种人:
追随他的,追随谢永的,没有明确站队但偏向谢永的,以及等着圣旨的旧臣。
他立于臣官最前,脊背笔直,素白面庞让眼底淡青清晰。然而当他微抬下颌,目光淡淡扫向对面武班时,那层病气顷刻被另一种气息覆盖,暗漩裹力,足以吞舟。
御道彼端,三皇子惯常的张扬与阴鸷写在眉间,此刻正侧首与身旁臣官低语,余光扫来,审视与讥嘲。
朝会依例奏事,事毕,山呼万岁后,百官鱼贯而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