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里,在这间像是防空洞一样的酒吧里,这群连身份证都可能早已丢失的人,用这首关于远方的歌,把自己围成了一个圈。
兰芷睁开眼,看着台下。她的眼神有些茫然,似乎没想到会有回应。
唱完了。
最后的尾音在空气里飘荡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沉淀下来,落进那些陈年的木地板缝隙里。
没有掌声。
有人举起酒杯,默默地喝了一大口;有人低下头,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。
兰芷从高脚凳上下来,微微鞠了一躬,然后就像个影子一样,悄无声息地走下了舞台,坐回了吧台最里面的阴影里。
美娜走过去,给她递了一杯热牛奶,没说话,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。兰芷像只受伤的猫一样,在美娜的手心里蹭了一下。
老乐吸了吸鼻子,抓起桌上的花生米往嘴里塞,嚼得咯吱咯吱响。
“这歌不好。”老乐一边嚼一边说,眼圈红红的,“太酸了。把人的魂都勾没了。少爷,回头你教教我,我也想学。”
“你不是说不好吗?”少爷笑了,伸手帮她擦掉嘴角的渣子。
“不好也得学。”老乐瞪了他一眼,“学会了,以后我要是死了,找不到路,就唱这个。阎王爷一听,知道我是个流浪鬼,没准能给我指条回家的道。”
“你家在哪儿啊?”少爷问。
老乐愣住了。
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个地名。天津?北京?还是三十年前那个半山腰的豪宅?
最后,她摇了摇头,笑了。她的笑容在琥珀色的酒液后晃荡,辛辣的,甘甜的,我的胸膛里泛起一团火。
“忘了,早忘了。”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温水,“哪儿有你,有老伙计们,还有新朋友,哪儿就是家吧。”
少爷没说话,只是把手伸过去,覆盖在老乐那只枯瘦如鸡爪的手背上,用力握了握。
我看着他们。
看着老乐那张被岁月揉皱的脸,看着少爷那双总是藏着讥诮此刻却满是温柔的眼睛,看着远处阴影里兰芷那张安静的、倔强的脸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,打在铁皮顶棚上,噼里啪啦的。
但在这间屋子里,在那盏昏黄的灯光下,我觉得这大概就是所谓的“橄榄树”吧。
它不长在远方,也不长在梦里。
它就长在这片烂泥里。
“阿蓝,”少爷转过头,把那个空酒杯推给我,“满上。”
我拿起酒瓶,琥珀色的液体倒进杯子里,激起一个小小的漩涡。
少爷端起酒杯,透过酒液看着这间酒吧,看着这群被世界抛弃的人。
“不敬远方。”少爷说,“敬这满屋子的烂泥。敬怎么踩都踩不死的野草,敬橄榄树。”
“敬橄榄树。”老乐举起水杯。
三个杯子碰到一起,什么都没有破碎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