欢笑声,哭喊声在这个拥挤的空间内接连响起,却又好似别隔了一层膜,谁也不曾感受到他人的生命在流逝。
小少年居高临下注视着底下的混乱,浅色的眼眸倒映着绚烂的烟花,眉宇间的天真在忽明忽暗的烟花中明暗交替。
“啊,那个小女孩……”他敛眉,神色悲悯说道,“死了。”
—— ——
冯忠被杨棨扯了扯袖子,眼珠子微动,目光扫过台阶下众人,随后自觉后退一步。
“行,明日我就开仓,折子我现在写,现在写行不行,今日是中元节,我弄好之后,大家好好过节才是。”
那些村民面面相觑 ,不敢相信这事竟然这么简单。
“今日这些学生一时群情激昂,还请知府不要见怪。”黎淳不为所动,“村民也是走投无路,只为了生存。”
冯忠微微一笑,和气说道:“自然,都是好学生呢。”
黎淳垂眸:“知府大人不必着急应下,应天府的人也该来了。”
冯忠脸色大变:“你要把这事做这么绝。”
“总归有个见证人。”黎淳注视着冯忠,那双年迈的眼睛是久经风霜的镇定。
说话间,巷子口传来脚步声,一辆轿子出现在众人面前。
“应天府的人来了。”不知是谁喊了一声。
轿子停在人群外,黎风亲自扶着一个年迈的人走了下来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那人注视着黎淳,微微一笑。
黎淳含笑点头:“用敬。”
“在下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王轼,奉陛下圣旨,彻查扬州水灾一事。”那人站在台阶下,威严说道。
冯忠脸上露出勉强笑意。
“此事都是卑职处理不当。”他先一步认错,“但我们已经有了解决的办法。”
王轼还是笑着:“京城那边也马上要来人了,这事我们一查就知道,谁是谁非,不会错怪任何一个人。”
冯忠瞪大眼睛:“京都也要来人了?!”
王轼微微一笑,对着江芸芸等读书人说道:“你们先回去吧,这事应天府和京都接管了,不会让百姓吃亏的。”
百姓们面面相觑,随后爆发出欢呼声。
江芸芸也跟着松了一口气。
“不好啦,出事了。”就在此刻,有人一脸血冲了进来。
那人跪在台阶下,声音尖利,头顶的烟花骤然炸开,却压不住那声悲戚的喊声。
“天妃庙出人命了。”
天色黑沉, 只几颗星星零星散落在夜空中。
好好的中元节,却闹出人命,小巷里的人面面相觑。
“你们全都回去。”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王轼当机立断,“李同知, 夜色黑了, 这里所有学生都入住府学, 让训导立刻把所有人学生都叫回来, 今夜不得外出。”
“至于这些村民……”他看着冯忠,淡淡说道, “冯知府好生安置。”
他已经顾不得冯忠的脸色, 匆匆前往天妃庙。
李同知也不等冯忠说话,连忙带着所有学生去了府学,拉着训导严肃说了几句话, 没多久府学大门紧闭。
冯忠等人脸色清白, 身形摇摇欲坠。
祸不单行。
——完蛋了。
扬州各府主事脑海中齐齐闪过这样的话。
整个扬州彻底热闹起来。
唐伯虎等人被黎淳亲自送回书肆。
“天妃庙的事……”他还没开口, 黎淳就睨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并不算严厉, 却又莫名令人心中一个激灵。
“你天资聪慧, 该好好读书才是。”黎淳轻声说道, “唐寅,收收你的心, 你会有更好的未来。”
唐寅呆站在原地。
马车逆着人群缓缓前进,到处都是哭声和喊声,车上三人艰难穿过人群, 终于停在黎家大门口。
此刻外面乱成一片,唯有黎家格外安静, 灯火通明, 照得整个前院宛若白昼, 街外的喧闹声也被紧闭的大门隔绝在外面。
老夫人披着长袍,站在廊下欲言又止,随后唤来丫鬟:“去跟江家说一声,今日太晚了,芸哥儿今日就休在这里了。”
丫鬟点头应下。
小院里空无一人,江芸芸和黎循传并肩跪在台阶下,对面正堂大门敞开,只点了一盏细弱的灯,照得堂中的黎淳面色阴沉。
烛火飘摇,许久没有声音。
“左右不过是我老了。”
黎淳一脸疲惫,淡淡说道:“压不住你们这群年轻人了。”
黎循传吓得脸色发白,连连摇头:“孙儿不敢,还请祖父息怒。”
“不敢,我瞧着你们都敢得很。”黎淳神色平静,鬓间发白的头发在烛火被照得发亮,衰老的眼皮沉沉耷拉着。
他并非和蔼可亲的面相,这般板着脸,一脸严肃时,更有几分不动声色的凶意。

